中秋烧窑:月光下的童年记忆与乡土情怀

时间:2026-10-23 17:50:22 优秀范文

父亲打来电话,说中秋快到了,问我哪天回家。他年纪大了,每逢节日总是早早来电,盼着我早点回去。其实工作这些年,每个节日我都会回去,今年也不例外。我让他放心,一放假就动身。挂了电话,我开始盘算行程。

今年中秋是阳历9月17日,有三天假期。9月14日结束手头工作后,15日一早,我便驾车带着妻儿回于都老家。父母见到孙子孙女格外开心,两个小家伙也兴奋得不得了,母亲更是做了一大桌他们爱吃的菜。

中秋这天,母亲早早开始准备晚餐食材,上午杀鸡杀鱼,下午去地里摘青菜,部分肉类先做成半成品,晚上简单加工就能上桌。母亲扎着围裙忙前忙后,妻子在一旁打下手。一道道菜肴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。席间我突然问父亲:“今年有人烧窑吗?”父亲略带惋惜地说:“没有,好多年都没人烧了。”我仔细一想,确实很久没见过烧窑了。可小时候,中秋烧窑对孩子们来说,是极热闹、极重要的事。打我记事起,直到外出读书前,村里每年都有人烧窑。老人还说:中秋要烧窑,烧得通红,瓦片红透,不然会烂耳朵。

所谓烧窑,是源自江西景德镇和潮汕地区的习俗。景德镇俗称“烧太平窑”,用瓷渣、旧窑砖垒成宝塔状焚烧,烧得红红火火,寓意事业兴旺。

这个风俗何时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,我不清楚,但自记事起就有。小时候每年中秋都有很多窑,都是孩子们搭的,七八人一伙,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七八岁,全村往往有十几个这样的团队,也就有十几个窑。

中秋前七八天,孩子们就开始准备。先是组队,通常有个牵头的,再物色组员,玩得好的优先。你一伙我一伙,颇有拉帮结派的意思。队伍扩到七八个或十来个人就算庞大了。在牵头人带领下,一放学就聚在一起,先收集搭窑的瓦片。一群孩子分头行动,在村里到处转悠,看见废弃瓦片就收集起来,藏在某处——谁家堆柴草的小屋、废弃旧房或牛栏里。瓦片收集齐了不会马上搭窑,太早搭好容易被别的团队趁虚而入,拆了窑偷走瓦片,往往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当天才动手。

瓦片够了,就该找烧窑的柴火。要烧红一个窑很费柴。在牵头人带领下,孩子们又分头行动。柴火一般是别人家不能用的扫帚、畚箕、箩筐等竹器。大家到处搜寻,推开没人住的房子、猪圈、粪坑,里面往往有这些东西。有些扫帚磨损严重,正是我们想要的;也有些勉强能用,照样被搜走,免不了挨大人骂。不过大部分确实不能用,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的,一般也不作声。孩子们一起出动,收获常常不小,但要烧红一个窑还远远不够,这时我们会想别的办法,比如上山砍枯树枝,为此没少被数落:自家柴火都不够烧,也不见你们往家砍柴。但大人们也就嘴上说说,并不真在意。偶尔也去别人家柴堆偷些劈好的柴,但不敢多拿,拿多了容易发现。收集柴火时还常跟别的团队起争执,比如推开某个牛栏门,里面有个破畚箕,正巧别的团队成员也到了,我说我先看见的,他说他先看见的,争得面红耳赤,往往谁人多就归谁。没拿到的只能委屈巴巴、耿耿于怀。

七八天下来,柴火堆成小山:烂扫帚、烂畚箕、烂箩筐、枯树枝、锄头把,还有从别人家偷来的劈柴……同样先藏在某处。到了中秋那天,我们先选个地方作窑址,上午把瓦片搬过去开始搭窑。这活儿有技术含量,通常由队里年龄较大的负责。先画个圆,沿圆往下挖十来公分,然后用瓦片围着圆搭,起初不是封闭的圆,要留烧柴口。接着一层层往上搭,一圈比一圈稍小,等烧柴口高度够了就完全封闭,越往上越收缩,逐渐成宝塔状。塔尖不是尖的,收尾处放一片完整瓦片,凹面朝上,留着烧窑时放月饼,我们叫烤月饼。搭好后用黄泥加水搅成泥浆,薄薄涂在窑表面,防止火光外窜,这样瓦片更难烧红。顶部那片完整瓦片不涂泥。涂完泥浆,一座窑基本完工。每个团队搭的窑大小不一,大多一米来高、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。

窑搭好后还要派人守着,防止别的团队来破坏。

下午把收集好的柴火搬到窑址,又是全队行动,大家左右开工,手里抱肩上扛,来回穿梭,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。柴火陆续到位,这时更要派人守着,担心辛辛苦苦拾来的柴火烧红了别人的窑。

晚饭后开始集合,孩子们拿着月饼聚在窑周围大呼小叫。开始烧窑了,点火,放柴。火在窑里瞬间燃起,孩子们的脸一个个映得通红。除了本团队成员,其他大人小孩也会来玩,看看热闹、拉拉家常。火在窑里烧着,孩子们在窑边笑着、叫着、跳着,拍拍手、唱唱歌。火越烧越旺,这时还会有“客人”——别的团队成员举着火把过来,嬉闹一番、攀比一番……

然后开始吃月饼。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月饼。那时我们的月饼大体两种:一种叫沙仁饼,实心无果肉,外表红色,撒一层稀疏的白糖,大小和现在的桃酥相仿,很硬,咬开可见沙粒状,最常见也最便宜。吃时咬一口容易崩裂,撒落很多碎屑,尤其表层白糖,所以都是一边吃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着,白糖和饼屑落在手心,等饼吃完再一口塞进嘴里,还不忘舔舔手心,可甜了……另一种叫五仁饼,外观和现在常见月饼差不多,有花纹,厚度是沙仁饼的两三倍,咬上去松软许多,里面有花生、瓜子、核桃仁等果仁,有的还有蛋黄。我家很少买这种,记忆中大多是沙仁饼,村里大多数孩子能吃到的也是沙仁饼。但中秋夜我能吃到别人的,大家拿出来分享,你的掰一点给我,我的掰一点给你。拿着五仁月饼的往往掰得更小块,但从来不会争抢。

吃着吃着,就开始看月亮。孩子们一边咬着手里的月饼,一边抬头望天,月亮又大又圆!还能看见吴刚砍桂花树呢——一棵桂树下,一个壮汉朝桂树挥舞斧头,大家于是浮想联翩……

有人喊:月亮公公,你下来吃月饼啊!

也有人讲嫦娥的故事……

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样子,双手在胸前合十,向月亮祈祷。

火越烧越旺,窑身通体透红。那时的我们不会困,也没有时间观念,一直叫着、闹着,直到深夜……

等柴都烧完了,窑中火逐渐熄灭,才在大人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回家,留下月光洒在大地每一个角落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又去烧窑的地方,慢慢扒开窑身,看看瓦片烧红了没有——毕竟没烧红会烂耳朵哦。看着一片片红透的瓦片,才心满意足,仿佛很有成就感……

今天又是八月十五,一年一度中秋夜。当年烧窑的孩子都长大了,我们的孩子也到了当年我们烧窑的年纪。超市里的月饼五花八门,食材鲜美、做工精巧,却再也吃不到小时候那样美味的月饼了……